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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力、哀悼与政治

原文:Violence, Mourning, Politics · Judith Butler · Precarious Life: The Powers of Mourning and Violence (Verso, 2004)

June 3, 2026 · 译: ygpgsgl · in-progress

译者导言

本文译自朱迪斯·巴特勒(Judith Butler)的 "Violence, Mourning, Politics"(暴力、哀悼与政治),收录于其著作 Precarious Life: The Powers of Mourning and Violence(《危脆的生命:哀悼与暴力的力量》),Verso 出版社,2004年。

这篇文章的前身是巴特勒于2001年12月在纽约市立大学(CUNY)女同性恋与男同性恋研究中心(CLAGS)发表的凯斯勒演讲(Kessler Lecture),原题为 "Global Violence, Sexual Politics"。凯斯勒奖每年授予一位在酷儿研究领域做出重大贡献的学者,巴特勒是第十届获奖者。演讲的时间节点至关重要:2001年12月,距离9月11日恐怖袭击仅三个月。彼时的美国笼罩在民族主义狂潮之中——阿富汗战争已于十月打响,公共话语被"我们与他们"的二元叙事垄断,任何对战争的质疑都可能被指为不爱国。在这样的氛围下,巴特勒选择在一个酷儿研究的学术场合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

谁的生命算作生命?谁的死亡值得哀悼?

她的论点直指美国公共生活中的一道裂痕:9/11遇难者的面孔与姓名被反复刊载,他们的死亡被铭记为国殇;而美军在阿富汗造成的平民伤亡、艾滋病危机中逝去的酷儿生命、被无限期关押在关塔那摩的囚犯——这些死亡从未进入公共哀悼的框架。它们不是"被遗忘"了,而是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"算作"值得哀悼的丧失。

巴特勒在这篇文章中提出:哀悼不是私人情感,而是一种政治行为。公开哀悼一条生命,就是公开宣告"这条命算数"。反过来说,禁止哀悼——禁止讣告、禁止纪念、禁止说出死者的名字——本身就是一种暴力,因为它从根本上取消了那些生命作为生命的资格。巴特勒进而追问:如果我们从哀悼(而不是复仇)出发思考政治,如果我们承认每一个人都是脆弱的、彼此依存的,那么是否有可能找到一种不诉诸暴力的政治共同体?

这些问题超越了它们最初被提出时的美国语境。在任何一个不被允许公开哀悼的历史事件面前,在任何一个死者姓名不可言说的地方,这篇文章的每一句话都依然成立。

Butler 的著作在中文世界的译介至今仍不充分——性别议题的政治敏感性、对国家暴力不分政体的批判立场、极高的翻译技术门槛,以及跨学科归属的模糊性,使其始终难以被充分引进。本译文以准确性为第一原则,对难以直译的段落以注释形式提供解读而非擅自改写,译者注也试图还原各段落之间的论证推导链——帮助读者不只是"读到"Butler 说了什么,而是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。

阅读说明:译文中的·紫色圆点为译者标注的英文对照,悬停可查看原文;琥珀色圆点为作者原注释,悬停可查看引用出处。译者注以编号形式列于文末。


暴力、哀悼与政治

我想探讨的是·政治生活中那些与暴力相关的部分·——我们如何暴露于暴力之中、如何与暴力共谋,我们面对丧失时的脆弱、随之而来的哀悼·,以及在这些处境中寻找共同体的基础·。严格说来·,对于人类脆弱性的这些面向·,我们无法"反驳"·——因为它们恰恰是论辩所能抵达的边界·。而在论辩力所不及之处,生长出的恰是最为丰饶的东西·。这并不是说我的论点能经受住一切反驳·——关于身体之脆弱与哀悼的课题·当然存在着多种理解方式,也有多种途径将它们纳入政治的视野·。然而,如果人们所反对的是脆弱与哀悼本身,无论这种反对以何种面貌出现·,那么最好还是不要将它当作"论辩"来看待·。事实上,若是对我的上述观点不存在任何反对意见·,那我便没有必要写这篇文章。而倘若那些反对的声音无足轻重·,那么在政治上也就没有理由以脆弱与丧失为基础、重新想象共同体的可能性·

那么·,我的讨论始于"人"的问题,也终于"人"的问题,也许并不足为奇·(好像我们还能从别处开始似的!)。之所以要从这里开始说起,并非是因为存在着某种普世的人类处境·——这显然尚非事实·。面对近来的全球暴力,始终萦绕在我心头的问题是·:谁算作人?谁的生命算作生命?最后——是什么使一条生命值得哀悼·尽管我们置身于不同的境地,背负着不同的历史·,我认为依然可以诉诸一个共同的"我们"·——因为我们都多少明白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受·。丧失使我们勉强结成了一个"我们"·。如果我们经历过丧失,那么可以推断:我们曾经拥有,曾经渴望,曾经热爱,也曾经为寻求满足欲求的条件而挣扎·。近几十年来,我们都曾因艾滋病而经历丧失,但折磨我们的远不止于此·——还有疾病,还有全球冲突;还有一个事实:女性与包括性少数在内的边缘人·,这些群体即便未曾遭受暴力的现实,也始终暴露在暴力的阴影之下·。这意味着,我们每个人的政治性·[1]都部分地源于我们的身体在社会中的脆弱性·——身体既是欲望与脆弱的载体,又是一种具有公共属性的存在·,既是宣示自我的舞台,又是被迫敞露的广场·。丧失与脆弱似乎是我们作为社会性身体的必然处境·:依附于他人,便有失去依靠的风险·;暴露于他人,便有遭受暴力的风险·

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知道哀悼何时算是完成·,或者说一个人何时算是真正结束了对另一个人的哀悼·。弗洛伊德在这个问题上改变过看法:他曾认为,哀悼的完成意味着能够以一个对象替代另一个对象;后来他又主张,将逝者纳入自身·——这一最初与忧郁症·相关联的机制——对于哀悼而言是不可或缺的。弗洛伊德早期的设想·,即依恋可以被撤回然后再重新投注,暗含着对象之间的某种可互换性,在他看来,那是希望的征兆·,仿佛重新投入生活意味着欲望可以随意转移目标·。这或许有其道理,但我并不认为哀悼的完成意味着遗忘了某个人,或者说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取而代之·——仿佛彻底的可替代性是我们应当追求的目标·

也许,哀悼发生在这样一个时刻:人接受了自己将被丧失所改变——也许是永远地改变·。也许,哀悼意味着同意经历一场蜕变(或许应该说是任由一场蜕变发生·),而这种蜕变的结果无法事先预知·。失去本身是一回事,但失去给人带来的转变又是另外一回事——后者无法被规划,也无法被掌控·。人们可以试图主动选择迎接这种变化,但这种剧变的体验在某种程度上瓦解了选择本身·[2]我不认为人们在面对丧失时可以搬出诸如新教式的工作伦理·[3],然后说:"好,我要这样经历丧失,结果会是那样,我会全力以赴,努力完成眼前这份悲痛的功课。"·我认为,人是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击中的·——你带着目标、计划,打算开始新的一天,却发现自己被打乱了阵脚,然后失败了·,筋疲力尽却不知道为什么·。有某种东西,比你的计划、你的打算、你的认知与选择都更为庞大·

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你·:它来自何处?这一切说得通吗·?在那样的时刻,是什么占有了我们,使我们不再是自己的主宰·?我们被什么束缚?又被什么所裹挟·?弗洛伊德提醒我们,当我们失去某个人时,我们并不总是知道那个人究竟带走了我们身上的什么·所以,当一个人经历丧失时,亦会面对某种不可解的东西·:某种东西在丧失之中隐藏,又有某种东西在丧失的幽暗深处遗落·。如果说哀悼意味着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(而忧郁症在最初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不知道·),那么维系哀悼的恰恰是它自身的神秘性——是那种因失去了自己无法完全理解之物而生出的茫然·[4]

当我们失去某些人,或是被迫离开一个地方、失去一个社群时·,我们有时会觉得这不过是暂时的·,觉得哀悼终将结束,某种先前的秩序会恢复如初·。但也许,在经历这一切的过程中,关于"我们是谁"的某些真相会浮出水面·:它让我们看清自己与他人之间的纽带——那些纽带不是"我"的附属,而是构成"我"的材料本身·。事实并非如此:不能说这头有一个独立的"我",那头有一个"你",然后"我"只是碰巧失去了"你"·。尤其当对"你"的依恋本就是"我之为我"的一部分时·——如果在这种情形下我失去了你,那么我在哀悼丧失的同时,也迷失了自己·[5]没有你,"我"是谁·?当我们失去那些构成我们自身的纽带时,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·。在某种层面上,我以为失去的只是"你",却发现"我"的存在也随之瓦解了·。在另一种层面上,也许我在"你"身上失去的——那种我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东西——是一种居于你我之间的存在·:它既不完全属于"我",也不完全属于"你",而是使"我"与"你"得以区分、又得以相连的那条纽带本身·

很多人以为悲痛是私人的情绪·,它会将我们还原至孤独的处境·,从这个意义上说,悲痛是去政治化的·。但我认为,悲痛恰恰孕育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政治共同体意识·——它首先将那些关系推到了前台,而正是这些纽带迫使我们去思考彼此之间与生俱来的相互依存,以及由此而生的伦理责任·。如果我的命运自始至终都无法与你分离·,那么一种无法被轻易反驳的关系便将"我们"编织在了一起·;进一步说,反驳这种关系就是在否认一个根本事实·: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,正是拜这些社会条件所赐·

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重要的语法难题·[6]。在试图解释这些关系时,人们或许会说我"拥有"它们,但"拥有"意味着什么·?我可能会往后一靠,试着向你一一列举·。我可能会解释这段友谊意味着什么,那位恋人对我曾经或如今意味着什么·。在那样的情形下,我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叙述者·。而在将自己的疏离戏剧化的同时·,我或许恰恰暴露了一件事:我所展示的那种依恋方式正试图淡化自身的关系性——把关系当作一种可选项,一种无关乎"什么在根本上支撑着我"这个问题的东西·

翻译进行中。


译者注

[1] 原文 "each of us is constituted politically" 直译为"我们每个人在政治上是被构成的",但这一表述在中文里晦涩且被动感过重。Butler 此处暗中呼应了亚里士多德"人是政治动物"的经典命题,但将其根基从理性替换为脆弱性:人之所以是政治性的存在,不是因为人拥有理性从而组成城邦,而是因为人的身体是脆弱的、依附于他人的、暴露在丧失与暴力之中的——正是这种脆弱性将每个人卷入了政治。因此译为"我们每个人的政治性",将 "constituted politically" 压缩为一个名词性表述,同时以"部分源于"承接后文对脆弱性的展开。 [返回]

[2] 原文 "One can try to choose it, but it may be that this experience of transformation deconstitutes choice at some level" 是全段最晦涩的一句,需要从前一句开始理解。Butler 先区分了两件事:"失去"(losing)本身,以及失去给人带来的"转变"(transformative effect)。面对后者,人的本能反应是试图掌控它——"好,我知道我会变,那我来决定怎么变"——这就是 "try to choose it" 的意思:试图将蜕变纳入自己的主权范围,主动地"选择"去迎接它。但 Butler 马上指出这种努力是徒劳的:当丧失真正改变了你这个人,那个当初"做出选择"的主体本身也已经不复存在了——因此"选择"这个动作在回顾中失去了意义。打个比方:你可以"选择"跳入一条河流,但河水会重塑你的身体姿态、改变你的方向,上岸之后的你已经不再是下水前那个"做出选择"的人。在这个意义上,不是说选择无效,而是蜕变的经验比选择更深——它在选择发生之前就已经改写了选择的条件。Butler 借此呼应了本文反复出现的核心主张:人不是自足的主权主体,而是始终处在被他者、被丧失、被脆弱性所重塑的过程中。这一论点与她的老师福柯晚期的思想一脉相承——福柯在《主体诠释学》(L'herméneutique du sujet, 1982年法兰西公学院讲座)中同样指出,真正的自我转化意味着你会变成另一个人,而那个"另一个人"是你在转化开始之前无法预见的:转化不是主体的工具,主体是转化的产物。 [返回]

[3] "新教式的工作伦理"(Protestant ethic)源自马克斯·韦伯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》的核心概念:通过勤勉、自律和有计划的努力,人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并获得救赎。这种心态在当代职场文化与自我管理话语中依然随处可见。Butler 在此借用这一概念来描述一种荒谬的心态:把哀悼当作一个可以被管理的项目——制定计划、投入努力、按期完成。紧接其后的那段引号独白正是对这种心态的讽刺性模拟。 [返回]

[4] Butler 此处的论点可还原为一个日常经验:当我们失去一个人时,我们真正失去的是什么?表面上答案是"那个人",但仔细追问就会发现说不清楚——你失去的也许是他的陪伴,也许是他看你的方式,也许是他存在时你对自己的某种感觉,也许是某种你从未意识到自己依赖着的东西。弗洛伊德区分了"哀悼"(我知道我失去了谁)和"忧郁症"(我说不出我到底失去了什么)。Butler 进而指出:即便在正常的哀悼中,这种"说不出"也始终存在——你之所以走不出来,不是因为你太爱那个人,而是因为你甚至无法厘清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。正是这种无法厘清使得哀悼不能被当作一个"项目"来管理——你不能列一张清单然后逐项处理,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清单上应该写什么。 [返回]

[5] 这段话是全文论证的关键飞跃。Butler 的推导链如下:前文已经建立了两个前提——(一)人的政治性源于身体的社会性脆弱:我们处于纽带之中,面临受伤和丧失的风险(见注释 [1]);(二)哀悼不是一个可以管理的项目,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(见注释 [4])。在此基础上,Butler 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主张:哀悼之所以会从根本上改变"我",不是因为打击太大(那只是程度问题),而是因为"我"从来就不是一个独立的实体。"我"是由"我与你的关系"构成的——你的存在是构成"我之为我"的材料本身。因此,当"你"消失时,发生的不是"我丢了一个外部物件",而是"我的构成材料少了一块"。由此推出的结论是:丧失带来的不只是悲伤("我好难过"),而是自我认知的崩塌("我不再认识自己了")——因为那个"自己"本来就是靠"你"撑起来的。这也将注释 [1] 中"人的政治性源于脆弱"的论点推到了极致:我们与他人的纽带不是"我"的一种行为或选择,纽带就是"我"。 [返回]

[6] Butler 此处的"语法难题"并非抽象的语言学问题,而是指一个具体的语言陷阱:当我们说"我有一段关系"时,这个"有"字(英语中的 have)在语法上把"我"放在了主语/所有者的位置,把"关系"放在了宾语/所有物的位置——仿佛"我"是先于关系独立存在的主人,关系只是我拥有的一件东西。但这恰恰违背了前文的论证:关系不是"我"拥有的附属品,而是构成"我"的材料本身。Butler 接下来用一个生动的场景演示了这个陷阱:想象你往后一靠,从容地向别人介绍"我的朋友""我的恋人"——在那一刻,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置身事外的叙述者,好像你可以站在关系的外面、从远处打量它们。但这种"从容"本身就是一种自欺:你之所以能假装置身事外,是因为你在把关系降格为可选项——"我可以拥有它,也可以不拥有它"。而前面整段论证都在说:你不能。你不是关系的主人,你就是关系本身。 [返回]